唐代周昉《簪花仕女圖》真僞與體系之辨
——從遼甯省博物館藏本、海外原作到董其昌題跋的綜合圖像學研究
美南新聞泉深
引言:一件作品,何以成爲一個時代的代名詞
《簪花仕女圖》幾乎是中國美術史中公共記憶度最高的人物畫之一。它不僅塑造了“盛唐仕女”的經典視覺範式,也深刻影響了後世對唐代女性審美、社會結構與精神氣質的理解。長期以來,現藏于遼甯省博物館的《簪花仕女圖》被奉爲鎮館之寶,並普遍被視作唐代畫家周昉的代表性作品。
遼甯博物館版
然而,隨著海外流傳版本線索的逐步清晰,以及圖像學、文獻學、裝裱史與鑒藏體系研究的持續推進,這一長期形成的“定論”,正面臨愈發嚴肅而理性的學術檢驗。

海外流傳版
本文並非否定遼甯省博物館藏本的藝術與曆史價值,而是在充分尊重其學術地位的前提下,將其置于更爲廣闊的比較視野之中:通過與海外流傳版本的系統對照,並引入明代董其昌題跋這一關鍵文獻節點,重新審視《簪花仕女圖》的作者歸屬、創作年代與藝術性質。
一、最關鍵的證據:款識與鑒藏印章體系的完整性
在中國書畫鑒定體系中,款識與鑒藏印章並非裝飾性附屬,而是作品“社會身份”與曆史合法性的核心證據。
目前學界較爲一致的認識是:海外流傳的《簪花仕女圖》版本,有“大曆叁年仲夏仲朗周昉制”的親筆簽名和蓋章,也具備相對清晰且層級分明的早期鑒藏體系。其所見印章並非集中出現于單一時代,而是呈現出由早及晚、遞進有序的曆史結構,能夠構成一條相對完整、可被追溯的流傳鏈條。

反觀遼甯省博物館藏本,其顯著特征在于:
無周昉本人名款;
缺乏唐、宋、元時期連續而穩定的鑒藏印章體系;
收藏史雖可追溯至清代內府,但在關鍵的早期階段存在明顯斷裂。
這種結構性缺失並不意味著作品藝術水准不足,卻使其在“原作認定”的證據層面上,天然處于相對劣勢。
尤須指出的是,董其昌的題跋在《簪花仕女圖》研究中構成一個不可回避的關鍵節點。作爲明代畫壇的核心人物,其鑒定與評判具有高度權威性,其題跋本身即構成重要的曆史證據。

二、線條之辨:唐人“琴弦描”與後世範式化書寫
周昉之所以被譽爲“窮丹青之妙”,其根本並不在于題材選擇,而在于線條體系所達到的高度成熟。
海外原作中,衣紋線條呈現出典型的“琴弦描”特征:
線條細勁而富有彈性;
行筆連貫卻不僵直;
轉折含蓄,隨體而生;
線條節奏與人物的呼吸、情緒同步展開。

這是一種高度成熟、卻仍保留原生不確定性的創作狀態。
相比之下,遼甯省博物館藏本的線條同樣流暢,卻更趨于勻速、均衡、規範與穩定。這種差異並非技法高低之別,而更像是在既定審美範式中完成的再現性書寫,而非原生創造。
叁、設色系統的分野:盛唐氣象與後期審美總結
唐代人物畫的設色並不以表層豔麗爲目標,而強調多層罩染、冷暖微變與時間沉積所形成的複雜色感。
海外原作中可見:
朱紅、石青、石綠與膚色之間的自然滲化;
多層反複覆蓋與明顯的老化痕迹;
膚色並非統一粉白,而隨光影與氣息變化而生動起伏。


遼甯省博物館藏本的設色則更爲整潔、穩定,紅色飽和度偏高,綜合色調趨于統一。這種處理方式更符合後世對“唐風華麗”的總結性理解,而非盛唐繪畫本身所具有的複雜、微妙而不穩定的色彩系統。

四、人物精神氣質:心理揭示與審美定型的根本差異
《簪花仕女圖》的真正深度,並不止于服飾與儀態,而在于對人物精神狀態的揭示。
海外原作中的仕女:
目光遊離;
神情倦怠;
富貴之中暗含空虛。
她們的閑適並非愉悅,而更像是一種被精致生活包裹的精神困境,帶有冷靜而克制的社會觀察意味。
遼甯省博物館藏本中的人物神態則更爲安然、典雅與穩定,整體趨向理想化。這並非缺陷,而恰恰表明其更接近對盛唐女性形象的審美定型,而非心理層面的深度揭示。
五、構圖與拼接:原生整體與後期整合的痕迹
1972年的裝裱研究已確認:遼甯省博物館藏本由五段拼合而成,白鶴與小狗處存在明顯剪裁痕迹,白鶴與仕女之間也存在朋顯粘貼痕迹。學界據此推測其原爲屏風畫,後改裝爲手卷。

海外原作在構圖節奏、人物呼應與空間連貫性上更爲自然,沒有拼接痕迹。這一差異進一步提示:遼甯省博物館藏本很可能經曆過再組合、再整理的曆史過程。
六、斷代爭議:唐代原作,還是五代—南唐體系?
圍繞遼甯省博物館藏《簪花仕女圖》的斷代問題,學界主要存在兩種觀點:
一是認爲其爲唐代周昉原作;
二是認爲其成于五代或南唐時期,屬周昉藝術體系的高水平繼承。
在缺乏作者名款的前提下,其斷代主要依賴風格判斷,而簪花、高髻等圖像要素,完全可以在南唐審美體系中獲得合理解釋。
七、綜合判斷:體系不同,價值各異
綜合款識、印章、線條、設色、精神氣質、構圖與文獻證據,可以提出如下判斷:
遼甯省博物館所藏《簪花仕女圖》,更可能是一件源自周昉藝術體系的高水平傳承之作,而非周昉本人無可爭議的親筆原作。真正意義上的“母本”,或仍保存在海外收藏體系之中。
但這並不削弱遼甯省博物館藏本的價值。相反,它正是周昉體系在後世被不斷理解、整理、定型與制度化的關鍵文本。
結語:允許問題存在,才是對經典的尊重
《簪花仕女圖》的意義,並不完全取決于“是否爲周昉親筆”,而在于它所承載的一個時代——
一個物質繁華、精神複雜,女性形象既被禮贊又被規訓的盛唐世界。
真正成熟的學術態度,不是以權威消滅問題,而是在尊重經典的同時,允許問題持續存在。
這,正是學術之所以成立的根本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