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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遲來的震憾


<專欄> 遲來的震憾

朋友問:昨天去文化中心看平劇了嗎?

去了! 回程時下雨, 天黒得早, 開車很辛苦. 但是I am glad I went. 可能年紀大了竟然對平劇有新的認識, 覺得跟西方古典音有很多相似之處, 雖然我分不清西皮和二黃的唱腔, 但是聽到(有中、英文字幕)二黄慢板感覺很像詠嘆調!

而且京胡等於是西樂的小提琴, 二胡聲音略低是viola? 手板和單皮鼓是節拍器....光聽一些樂器演奏就不虛一行!

第一次認真走進劇場、靜下心完整看完一場京劇,對我而言是一種近乎「眼界重開」的經驗。那不只是單純的欣賞演出,更像是忽然被一股龐大而深邃的文化洪流衝擊到!原來以為很遙遠、很艱深、甚至感覺很“老派“的京劇與中國國樂,竟然如此充滿活力,如此理性又如此情感澎湃,甚至在結構與精神上,與我自幼熟悉的西方古典音樂,有著令人震撼的平行關係。

演出當天其實並不輕鬆,天公不作美,寒流即將來襲,天色陰沉,回程下雨加上開車勞頓,但當最後一個音響落下,我心裏卻非常確定:很慶幸自己來了。慶幸的不只是沒錯過一場好戲,而是很久不曾感到的,一種對自己人生經驗的升级,原來還有這麽一個龐大的審美世界存在著,而我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

以前談到京劇,腦海中浮現的往往是,聽不懂、奇特的節奏、高昂的唱腔、距離感很重,的固化印象。然而當我懷著多年西方古典音樂的背景,再去仔細聆聽京劇,卻忽然發現,它其實並不陌生!西皮、二黃的唱腔,像是另一套聲樂系統;慢板、原板、散板,分明就是節奏與拍子的精密架構;而板、鼓的進退、鑼、鈸的點睛,與交響樂中定音鼓與打擊組的角色如出一轍。

那一刻我突然豁然開朗,京劇並不是在隨意拉、唱,而是一種經過數百年淬鍊的,高度系統化的音樂語言,只是我們太少被教導如何「聽懂」它。

説來慚愧,對舞台旁五花八門的各式樂器,認得的只有琵琶、月琴和二胡,其他如三弦、中阮、大阮、鐃鈸、板鼓等等都很陌生,但不得不說,他們精湛、優美、得心應手的演奏,讓我由衷讚賞並深覺不虛此行。

樂器中,京胡的聲音尤其令我震撼,它在音域、功能與表現力上,幾乎等同於西方樂團中的小提琴,既能主導旋律,又能牽引情緒;而二胡較低沉、內斂的聲線,又讓我自然聯想到viola中提琴。這種對應並不牽強附會,而是一種結構性的相似。不同文明,卻在音樂分工與聲部層次上,令人驚訝地走向了異曲同工。

更讓我意外注意到的是,二黃慢板的情感力量,那種節制、拉長、帶著時間份量的吟唱,讓我強烈聯想到西方宗教音樂中的詠嘆調或聖詠。二黃慢板,不是為了炫技,而是為了承載情感、與命運的重量。當字幕出現,我終於能理解唱詞的意涵,在音樂與文字疊合的瞬間,竟有一種近乎神聖的莊嚴感。

這種體驗,也讓我重新思考一個長久以來的疑問,為什麼這麼多學習西洋音樂的人,最終會回頭學京劇、國樂?為什麼許多流行歌手在成名後也開始以京劇或戲曲的方式重新詮釋舞台?答案或許並不複雜,因為他們在京劇與國樂中,找到了更臻完美的藝術表達?

西方音樂教會我們結構、和聲與形式;而京劇與國樂,則教會我們,氣、韻、留白、與時間伸延的掌握,它不是急著往前走,而是允許情感在一個音、一個字、一個眼神中停留。這種停留,或許需要有了人生的厚度,才能真正體會吧!?

回想起來,也不得不承認,或許正因為成長過程中,缺乏京劇與國樂的環境,自己才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不知其美。年少時,我們往往更容易被直觀、強烈、節奏明確的音樂形式吸引,而京劇所要求的耐心、文化背景與情感沉澱,往往要到累積了足够人生經歷之後,才能逐漸具備理解的能力。

這並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而是不同生命階段的自然差異,就像有些音樂,必須在經歷失去、孤獨、等待、或責任的壓力之後,才能真正深入入心。

這次的京劇經驗,對我是一次提醒,審美不只是直線的進步,也可能是旋轉式的回歸。當我們繞了一大圈,看過世界、學過不同的語言,再回首看自己的文化時,往往才真正看得清楚。

京劇與國樂的博大精深,不只是技藝面的複雜,更是一整套關於時間、情感、倫理與生命姿態的藝術哲學。它們並不急於取悅觀眾,而是在等待懂得的人向它們走近。

而我,很慶幸自己終於開始走近了。

錢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