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行神仙住的地方泰寧

2014 年10 月﹐因參加海外華文女作協双年會而有緣初到福建泰寧﹒

那時的我﹐自以為看過不少名山大川﹐也曾站在黃山雲海之巔﹐漫步西湖煙雨之中﹐總以為山水看多了﹐驚喜便會慢慢變淡﹒然而泰寧卻是一個意外﹐它沒有突然撲面而來的震撼﹐而是如清泉

滴石般﹐一點點滲入我的記憶﹐那真像是一個神仙住的地方﹗多年之後﹐再度踏上這片土地﹐那熟悉的山影﹑水色﹐我竟又回憶起多年前的感嘆﹕這是神仙住的地方﹒

神仙住的地方﹐不是旅人一時感性的讚嘆﹐而是一種由衷的感懷﹐泰寧之美﹐不只湖光山色﹐不只古跡﹐也不只清逸靈動的甘露寺﹐更在於它的一種脫離塵世的典雅﹐置身其中﹐仿佛也被抽離了

時空﹐渾然忘我﹒

下午﹐我們乘大巴﹐帶我﹐再次來到大金湖﹒微雨的湖面籠著薄霧﹐遠山半遮半掩﹐像一幅蒼茫﹐尚未完全

展開的水倘佯畫﹒渡船緩緩離岸﹐平靜的湖面被劃出一道道柔和的水紋﹐隨即又慢慢合攏﹒四周是雄偉﹑壯觀﹐形態各異的﹐從水中拔起的丹霞山﹐赤色岩壁映照著碧水青山﹐像巨大的天然屏風﹐一峰連一峰﹐一水接一水﹐穿行其間﹐宛如倘佯於令人心曠神怡的大自然畫卷中﹒

原以為來自畫家冥想的山水畫﹐如今身臨其境﹐那些遠山﹑煙霞﹑孤舟與雲影﹐原來真真實實存在於天地之間﹒一些在低聲交談的同行友人﹐不知何時也安靜了﹐面對眼前這目不及﹐如夢似幻的

湖光山色﹐說話是多餘的﹒

船行不久﹐便到了甘露寺﹒

第一次見到它的人﹐會驚諤自己所見﹐會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

巨大的丹霞岩洞之下﹐一座小小古寺懸掛半空﹐像是從岩石裡生長出來一般﹐飛簷翹角﹐朱牆黛瓦﹐在巨岩襯托下顯得如此仙氣飄飄﹐格外玲瓏﹒它並不宏偉﹐也不金碧輝煌﹐卻有種令人屏息的

美﹐是我見過最有靈性﹐最典麗﹐最令人難忘的廟宇﹒山風吹過﹐洞

頂偶有水珠滴落﹐發出輕微的聲音﹒有人說這便是「甘露」之名的由來﹒

寺前那根看似孤單的木柱﹐支撐著整座建築數百年風雨﹒想到﹐現代的人總喜歡征服自然﹐而古人卻懂得依山就勢﹐將建築安放在天地之間﹒

佇立寺前﹐望著岩洞中清麗脫俗﹐纖塵不染的小小寺廟﹐久久不願離去﹒也許﹐真正讓人留戀的﹐從來不是風景本身﹐而是風景帶來的心境吧﹗

傍晚來到九龍潭﹒

若說大金湖之美在於大氣磅礴﹐那麼九龍潭則像藏在深山裡的村姑﹐清秀而泰然﹒乘著皮筏緩緩前行﹐潭水碧綠透明﹐兩岸山峰靜靜倒映水中﹒

偶爾微風吹過﹐水面泛起細小波紋﹐山影便輕輕搖晃起來﹒這裡沒有大金湖那般遼闊﹐夜幕低垂時﹐山﹑水﹑樹木與燈影交織成一個繽紛﹑安靜的世界﹐耳邊只剩槳聲輕響﹒此時此刻﹐心也不由跟著慢了下來﹒想起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或許真正的桃花源﹐不一定是與世隔絕﹐而是心裡能夠暫時遠離喧囂﹒第二天上午﹐來到寨下大峽谷﹒如果說大金湖是一首舒緩悠長的古琴曲﹐那麼寨下大峽谷則像一部大自然書寫的地質史詩﹒

信步走入谷中﹐鬱鬱蔥葱﹐兩側丹霞峭壁忽然高高聳起﹐像兩扇巨大石門在眼前緩緩合攏﹐只留下容陽光灑下的狹長天際﹒蜿蜒的石徑﹐伴著潺潺溪流﹐有些地方狹窄得只能容三人並肩而過﹐抬眼望去﹐只見懸在頭頂的一線天﹒走著走著﹐竟有種穿越時空的感覺﹒億萬年前﹐這裡或許還是

一片汪洋﹐歷經無數次地殼運動﹑風雨侵蝕﹐才雕刻出今日模樣﹐而走在峽谷中的訪客﹐竟如此渺小﹒忽然想起﹐為何古人總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可能是因為有些壯麗﹐實在是無法用言語描述

的﹒離開山水後﹐我們再次走入泰寧古城﹒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兩旁老屋安靜佇立﹐時間在這裏似乎走得很慢﹐甚至讓人忘記今夕何年﹒古城裡最令人難忘的﹐是尚書第﹒推門而入﹐仿佛一步穿越回數百年前﹒

深深庭院﹐一進又一進﹐精緻的木雕﹑磚雕﹑石雕﹒窗欞間透進午後陽光﹐照在古老木柱上﹐連空氣都帶著歲月的味道﹒

忽然覺得﹐山水與建築其實很像﹐山水留住天地之氣﹐而建築留住人的故事﹒大金湖﹑甘露寺﹑寨下大峽谷讓人看見自然的神奇﹐尚書第則讓人觸摸到歷史的溫度﹒曾經人來人往﹐書聲朗朗的

尚書第﹐而今主人早已遠去﹐多少繁華﹑多少功名﹐最終都煙消雲散於歷史的輪轉﹐唯有山河依舊﹒午餐後為趕搭前往厦門的動車﹐我們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泰寧﹒動車上我們忍不住頻頻回首﹐想再多看幾眼泰寧﹒

此行我終於明白﹐所謂「神仙住的地方」﹐並不是因為它美得不像人間﹐而是因為它讓人在匆忙塵世中﹐暫時尋回內心的安詳與忘我﹒

多年前﹐我驚艷於泰寧﹐多年後﹐我仍為之流連忘返﹒或許有些地方﹐一生來一次是不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