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月賞豚記

秋高氣爽，又風和日麗，天公作美得近乎奢侈。

一行三十九位臺大校友、三位青少年，加上五位稚氣未脫的孩童，浩浩蕩蕩，興沖沖地，長途跋涉八十哩，奔赴蓋文斯頓港二十號碼頭。車行途中，窗外的城市水泥叢林，逐漸舒展為沿海的開闊平原，我們的心情，也隨之飛揚。天時、地利、人和皆俱，這是何等難得的盛會，老、中、青三代，竟被同一樁活動所吸引，共赴一場追月、賞豚的秋日之約。

集合完畢，大夥登上琬真會長事先包下的，賞豚遊艇，向海灣駛去。海風拂面，帶著鹹潤的氣息，陽光灑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碎金般閃爍著。沿途看到褐色鵜鶘，帶著大嘴，在岸邊悠然覓食，憨態可掬的模樣，惹得孩子們指指點點、驚喜連連。

離港不久，船長忽而抬手一指，示意大家看向遠處隆起的水波，果然，不久便嚮起大人、小孩此起彼落的驚呼：「看那裏！」，「這裏！」，一時全團大小紛紛起立，張望的張望，拍照的拍照，船身也隨之輕輕搖晃，仿佛遊艇也感染了這份雀躍。海豚也不負眾望，三三兩兩，浮出水面，在我們眼前忽隱忽現，或追逐，或嬉戲，身姿矯健如水中精靈。船上的驚呼與期盼，隨著海豚們的每一次跳躍而起伏，水上水下交融一片。此情此景，野生動物與人類，並不是生活在兩個分開的世界，而是共享著這片蔚藍海灣的好朋友、老相識。

船行中，我們還能遙見，地平線遠方，一戰遺留的水泥沉船，以及十九世紀海盜Jean Lafitte曾盤據的海盜窩。歷史的滄桑與眼前的歡樂交織，別有一番滋味。

離休士頓不遠的Galveston，不只是海濱渡假勝地，還有數以千計的海豚在此棲息，在港中跳躍起舞；有鵜鶘、海鷗、鷺鳥在海灣覓食；海面下則隱藏著海盜、沉船及航海的故事。這裏，不僅是，自然生態與海洋歷史交會的地方，也是沉積的時光．與流動生命同駐的所在。

這裏的瓶鼻海豚，並不是偶爾路過的旅人，而是長期居住的歸人。據船長說，有超過八百隻，在灣內被觀察到的，能被辨識的海豚。至於為什麼海豚喜歡這裏？因為這裏豐富的魚、蝦及其他水生物，吸引了牠們來此棲息、覓食、繁殖、養育幼豚，及做為社交場所。海豚通常每兩、三年產下一隻幼豚，而幼豚出生後，可能持續吃奶一年以上，所以我們常見媽媽帶著小海豚，一大一小，一起逐波、跳躍。那溫馨的畫面，年輕媽媽看了，也不禁摟緊身邊的孩子，眼神裡滿是慈祥。

記得當年在蓋文斯頓工作，下班後總是心情愉悦地，登上巨型輪渡，出海訪豚和看落日。好奇地問船長，這賞豚遊艇是何時開始的？船長答，二〇〇九年。那時我已離開兩年了！時光荏苒，如今舊地重遊，景物依舊，卻多了許多新面孔，年輕的學弟、妹、活潑的孩子們，和許久未見的老同學。歲月在臉上留下了痕跡，但此刻的心情，仍和當年一樣歡喜。原來，有些情景是不會隨光陰老去的，譬如這海灣的風、浪，譬如這重遊的喜悅。

歡樂的時光容易過，四十五分鐘的賞豚，一閃而過，仍雀躍不已，意猶未盡的大人、小孩，晚餐時間已到。正逢週末，天公又作美，島上遊人如織，停車也是一位難求。原訂的餐廳配合不了這大隊人馬，琬真會長當機立斷，改餐廳，並改訂位方式，來到Seawall上著名的Laundry's Seafood。滿檔的餐廳，有訂位也得要等。大夥兒在等候區閒聊，孩子們跑跑跳跳，大人們交換近況，其樂融融。終於輪到我們，各取所需，點自己喜爱的美味，鮮嫩的炸蝦、香濃的海鮮湯、酥脆的魚排，還有孩子們最愛的薯條。海鮮入口，鮮甜滋味在舌尖化開，加上隱約的海濤，此情此景正是，海味入饌，秋色佐餐。

夜幕低垂，八點的Galveston仍車水馬龍，十五的圓月，高掛天際，在燈火通明中，仍兀自發光閃耀著，像一枚溫潤的玉盤，懸於人間煙火之上。月光灑在海面，與岸邊的燈火相映成趣，海風輕拂，帶來一絲涼意，也帶來滿心舒暢。大夥兒酒足飯飽，有人拍照留念，有人指著月亮驚嘆，孩子們互相追逐，笑聲迴盪在夜色中，與遠處的濤聲交織成一首無言的秋夜曲。

這真是一場成功的、難得的同學會，成功地凝聚了老、中、青三代，賞豚的樂趣，也滿足了老、中、青三代的共同好奇心。年長的重溫舊夢，中年的聯絡感情，年輕的拓展視野，孩子們則在歡笑中，認識了海洋生態。其樂融融，莫過於此。

回程車上，回想今天的點點滴滴，那躍出水面的海豚、憨態可掬的鵜鶘、歷史悠久的沉船、高掛天空的圓月，還有那鮮甜的海鮮大餐。今晚，蓋文斯頓的海風、海豚與月光，將長留在每個人的記憶中，愈陳愈香。

錢莉

                                                                                              2026-1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