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福之州福州記行

福建行的第一站是在福州拉開序幕的，最後一站也是在福州結束。

第一次來福州，帶著一種近乎令人羞赧的無知。之前提起這座城，腦海裡浮起的，不過是三坊七巷的模糊剪影、燕皮餃在唇齒間留下的清鮮，以及據說比密碼更難破譯的福州話。它們像幾枚零散的書籤，夾在我對這片東南沿海的想像裏，始終未曾真正翻開。

十六天的福建行，首站與末站都落在此地，像是命定的閉環，又像閩江的水，繞了一圈，終要回到最初的渡口。

抵達那日，迎接我的是，福州的山明水秀，和潤潤清甜的空氣，像是剛從某棵榕樹的氣根上滴下來的。這與我預想中那個商埠林立、市聲鼎沸的福州不同，它先給我的是，一個溫柔的、如林覺民故居後院，那株腊梅似的擁抱。

我們原先是抱著一種，參觀歷史標本的疏離感，走進船政文化博物館的，然而，那位福州本地的導遊，像一團自帶光源的火燭，她從一八六六年左宗棠奏請創辦，沈葆楨接辦的福州船政說起，把中國近代造船的錚錚鐵骨、新式教育的啟蒙星火、海運建設的浩瀚波濤，乃至航空萌芽的凌雲之志，一路講到西方文化翻譯與傳播的涓涓細流。她的聲音時而激昂如馬江潮湧，時而低迴如船塢裡工匠的喘息，將那些原本躺在檔案裡、冷冰冰的年份與人名，統統喚醒了，讓他們站起來，走到我們面前。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人真是「大才小用」了！她若站在大學講堂，肯定能讓最愛打瞌睡的學生，也抬起頭來；她若寫書，字裡行間大概都帶著，海風的鹹與淚水的熱。聽完她兩小時滔滔不絕的講解，我們一群人竟感動得，心甘情願地額外掏了腰包，不是小費，更像是一種「致意」。福州船政是近代海軍的搖籃，是近代工業的開端，是航空業的肇始地；而她，是那個把搖籃曲重新唱給我們聽的人。

如果說船政博物館是一部澎湃的交響樂，那麼林覺民故居，便是一首令人不忍卒讀的短詩。三進穿斗式木構架，是福州傳統民居的脊樑。屋子西南隅的一廳一房，窗外小天井裡植著臘梅，我們站在那裡，想著一九一一年四月的那個夜晚，二十二歲的林覺民，如何在這裡就著燈火寫下，與妻訣別書。他寫「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把他的兒女情長，一寸寸揉碎了，參進救國救民的理想裏，和血吞下。冰心童年也曾在此居住，同一片屋瓦下，一個寫出了最柔軟的母愛，一個留下了最決絕的訣別。福州，你到底是怎樣一塊土地，能同時養育出這般纏綿與這般剛烈？!

三坊七巷則是另一番景象，是熱鬧的、世俗的、活色生香的。南後街的商鋪鱗次櫛比，遊人如織，魚丸在湯裡浮沉，芋泥在碗中綿密，肉燕的皮薄如紙，燒仙草的冰涼順著喉嚨滑下去，暑氣便消了一半。我們二度造訪時，已像是熟門熟路的當地人，我們向店家借刀切小餅分食，坐在小店裡分享肉粽和魚丸湯，悠哉遊哉，像在台灣某個夜市拐了個彎。然而，在這繁華背後，自晚清至民國，竟走出了數百位，影響中國現代進程的歷史名流。除了林覺民故居、嚴復故居、林則徐紀念館、沈葆楨故居，還有那座江南水鄉風格的清代戲台古建築，它們安安靜靜地，沉隱在商鋪與人聲之間，像一群穿著長袍馬褂的長者，含笑看著子孫們，穿著各式漢服，在青石板路上走著，或扮成現代楊貴妃，在街上爭奇鬥艷。看著看著，竟真有幾分穿越的恍惚。我們也受了感染，各自買了喜愛的改良型漢服帶回去。

傍晚的西湖公園，棧道上微風習習，公園裡一群群民眾，聚精會神地玩著紙牌，那副安和樂利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放慢腳步，這裏沒有大聲喧嘩，沒有時間急迫的追趕，只是一群人，在一個普通的傍晚，做著一件尋常的事。我想，這大概就是福州最真實的脈動了，有船政的磅礡，有林覺民的悲壯，有三坊七巷的繁華，也有西湖邊一張紙牌桌上的從容。

十六天的福建行，從福州開始，也在福州互道珍重再見。離開那天，我忽然想起那位導遊說的一句話：「福州啊，是泡在溫泉裡長大的城市。」，確實，福州給我的感覺，始終是溫熱的，溫熱的歷史，溫熱的人情，溫熱的湯湯水水，它不張揚，不急躁，像閩江的水，看似平緩，底下卻藏著千年的暗流與星光。

而我這個初來乍到的旅人，不過是在岸邊輕輕踩了踩水，便已覺得，自己的鞋底，沾滿了故事。 

錢莉 2026-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