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園 厦門

2014年秋天，我初見廈門。

海外華文女作家協會的雙年會，將我帶到這座濱海的美麗城市。會場設在厦門大學校園深處，住宿也在招待所裡。每日穿梭於各研討會之間，對廈大的印象只是匆匆一瞥：校園廣闊，校舍優美，如此而已。

會期將盡，我與隨同而來的好友鄭昭姐商量，決定會後留在廈門自由行。聰明、能幹的鄭昭姐，趁我還在開會，先行探路，臨結束時告知已找好下榻處，鼔浪嶼對面的「春光酒店」。我疑惑地問：妥當嗎？會不會帶有黃色？她斬釘截鐵地保證，已親自看過，沒有問題，又問過在研討會幫忙的在地員工，他們雖帶著不解的目光，但都表示無礙，這才放心入住。

這段經歷後來成了一則笑話。原來同文同種的台海兩地，在語言的發展上竟悄然分了岔，不知何時，「春光」在台灣被賦予了黃色的隱喻。一字之差，兩地殊途，想來竟有些的悵然和無語。

第三次，是從泰寧乘高鐵而來。

我又一次走進廈門大學。這座由僑商陳嘉庚先生，在五老峰下創立的最高學府，依山傍海，紅牆飛簷的閩南建築，與西式樓宇交錯而立，雖中西合璧，却渾然天成，厦門大學不只是一所學校，更是僑教文化最重要的地標。

與厦大一牆之隔的，是始建於唐代、後數度重建的南普陀寺，梵音與書聲相鄰，佛門與學府相望，漢傳佛教在南方的重鎮，便這樣靜靜矗立。只是隨著生活的進步，這裡遠比十多年前更商業化了，香火與市聲交織，別有一番滋味。

廈大校園外，那一條最美的黃金海岸公路，全長四十三公里，沿途椰風、沙灘、遼闊、蔚藍的海景一路鋪展，車行其間，海風吹拂而來，蜿蜒的白色，有如凌波仙子。真希望，大巴能在這沿海公路上，多幾個來回，讓我把眼前美景，一寸一寸地盡收心底。

清光緒年間因洋務運動而建的，胡里山古砲台，1894年完工，它雖未經歷甲午戰爭，卻在1937年，神勇地攔腰擊中，非法來犯日艦「若竹號」驅逐艦，成功攔阻了日軍的登陸企圖。廈門是東南沿海，非常重要的海防城市，胡里山老砲台，至今仍存有德國克虜伯兵工廠製造的，280毫米海岸砲，是現存19世紀最大的海岸砲。砲台面對東海，視野遼闊，藍天白雲之下，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勢。

但我希望，它永遠只做觀光景點。

我們也乘渡輪，十分鐘穿過4.9公里，跨海來到鼓浪嶼。

這座融合了世界多元文化，有著深厚人文歷史的，海上花園，比起十多年前，已經高度商業化了。一登島，迎面而來的是，琳琅滿目的商販，加上擺渡車購票和排隊的人流，熱鬧非凡。鴉片戰爭後，廈門成為通商口岸，有著獨特風景的鼓浪嶼，開始有了近代與世界接觸的使領館，林立的高樓、洋房。

然而，鼓浪嶼給我印象最深的，仍是依海而建的江南園林，菽莊花園。這是全中國唯一一座集山、海、湖為一體的私家園林，據說是台灣板橋林家花園的，林爾嘉先生於1913年親自督造的，私人別墅花園。起因是中日甲午戰後，台灣割讓日本，林家不願當亡國奴，舉家遷至廈門鼓浪嶼，因思念板橋故居，便仿效板橋林家風格建了菽莊花園。

一座花園，竟是一段流亡的鄉愁。

菽莊花園的聽潮樓舊址上，收藏著由愛國華僑，胡友義捐贈的，近百台百年歷史古鋼琴，成為中國唯一的鋼琴博物館。小小的鼓浪嶼，有著多座風格各異的中、外老別墅，融合了歐式、東南亞及閩南傳統特色，人均鋼琴擁有率極高，音樂氛圍充滿日常生活。

漫步在文創小店林立的巷弄間，感觸不同建築展示的，興亡盛衰近代史。鼓浪嶼令人感觸良深，回味無窮。

後記

廈門，是東海上的花園。

它把山與海盡收懷裡，把梵音與書聲攏在耳畔，把砲火的記憶，與琴聲的溫柔，疊在同一片藍天之下。紅牆飛簷是它的眉眼，椰風沙灘是它的衣袂，而那條蜿蜒四十三公里的海岸線，是寫給大海的，長長的，尺素寸心。

來時是客，去時是念，三次相逢，一次比一次更深、更醇。

海上花園，名不虛傳，它的魅力，不在某一處景，而在山、在海、在人、在史，諸般交融，皆成廈門。

                                                                             2026-09-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