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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黑水溝訪媽祖祖廟


渡黑水溝訪媽祖祖廟





離開泉州梧林古村落時,是晴時多雲的天空。車行一個半小時,窗外的景致逐漸從閩南的紅磚厝變成了海邊的防風林,空氣裏也開始滲有鹹腥味,莆田六甲港到了。六甲,聽起來像是什麽古戰場的遺跡,其實只是個平凡的渡口,碼頭上繫著幾艘渡輪,纜繩隨著海風,發出細碎的撞擊聲。


渡輪離岸的剎那,船身猛然一晃,倚在舷邊,望著港邊的建築慢慢在縮小,成了積木般的方塊,最後被海平線一口吞沒。擠滿著百餘人的船艙裏,像沙丁魚罐頭似的,肩膀貼著肩膀,空氣中混著汗水味、香燭味和暈船藥的薄荷味,奇怪的是,艙外竟空無一人!或許是風急浪高,怕在甲板上被鹹濕的海水拍打,或不甚落水?忍不住擁擠,我走出艙門,迎面而來的風,幾乎要將人掀倒。


這就是黑水溝了。數百年前,那些被稱為[唐山]的先民,就是在沒有導航,沒有GPS,乘著驚滔駭浪,渡過這片暗流洶湧的海峽,前往那個他們稱為[台灣]的島嶼,這就是老人說的,[十去,六死,三留,一回頭]?緊扶著欄杆,冰涼的浪花濺在臉上,這片大海究竟見證過多少生離死別?那些沉睡海底的船隻,是否還封存著無數無言的鄉愁?


二十分鐘的航程,像是剛穿越過時光的通道,當湄洲島的輪廓從海霧中浮現,船艙裡的人群開始浮動起來,有人整理衣冠,有人默默準備點燃隨身攜帶的香燭,碼頭上早已人山人海,進香團的旗幟在風中幡飛,紅的、黃的、白的,像是開了滿地的花。我們擠上擺渡車,司機用濃重的莆田口音說:[今天人還不算多,媽祖誕辰的時候,你們根本擠不上來]。


車子沿環島公路前行,兩旁盡是販賣香燭、供品的攤商,整潔有序。裊裊升起的檀香煙,與海霧纏繞,整個島嶼籠罩在一種迷離的氛圍裡。善男信女們提著裝満水果、鮮花、紅龜粿的竹籃,臉上都帶著相似的虔誠。突然意識到,在這滿島的朝聖者中,像我們這樣純粹的觀光客,或許是異類。


山門比想像中宏偉,穿過石砌的牌坊,迎面的景象讓我們屏住了呼吸,先是眼前非常寬闊的廣場,接著是沿著山坡,層層向上延伸的媽祖祖廟建築群,飛簷翹角,朱牆碧瓦。石階兩側分立著古色古香的鐘樓、鼓樓,正殿天后宫居中,寢殿在後,左旁有媽祖升天古迹,每一重台階都通往一個更接近媽祖的所在。山頂那尊十四米高的媽祖石雕,泛著溫潤的光澤,微微垂首,目光越過擁擠的人潮,越過層層屋簷,望向那片我們剛剛渡過的海峽。


排隊進入正殿時,四周盡是低聲祝禱的呢喃。黑面媽祖端坐在神龕裡,面容被鼎盛的香火薰染得深沉肅穆,旁邊是年青時代的粉面媽祖,和被策封後的金面媽祖,三尊神像代表了媽祖的三種化身。我們看見一位老婦人跪在蒲團上,額頭觸地,久久不起;看見年輕母親抱著嬰兒,將小手輕輕觸碰神案;也有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眼眶泛紅地低語、、、,這些陌生人突然間不再是陌生人,他們的悲、喜、祈求、或感恩,都化作同樣的姿勢,雙手合十,和彎下的腰身。


我不信教,一時也不知道該求些什麼,但隨著人潮走到媽祖面前時,竟也不自覺地合上了雙手,虔誠是有感染力的,那一刻,我想起幼年時的褓母,在她淡水河邊的高脚屋裏也供奉著一尊小小的媽祖像,每天清晨都要上一炷香,她說:[媽祖是顧海的人],想到,我也有著自己的[黑水溝],那些人生中必需獨自穿越的風浪,以及那些看不見對岸的時刻。


我們沿著石階往上走,建築的風格隨朝代更迭而變化。宋代的部分古樸渾厚,明代的雕飾繁複,清代的屋頂曲線更加優美,近年修建的則帶有現代工藝的精緻。時間在這裡不是線性的,而是疊加的,每一個時代都在原有的基礎上增添新的虔誠。輕輕觸摸一下明代的石牆,粗糙質感裡,不知有多少雙手曾經停留過!


山頂的風稍大,遠遠望去,湄洲島像一枚翠綠的貝殼嵌在藍色的海洋上。黃金沙灘在島的另一側蜿蜒。可惜我們沒有時間走到那裡了,導遊說,半日遊只能這樣看看祖廟了,環島至少要一整天才夠。望著遠處那條海岸線,想像日出時分,太陽從海平面升起,將整片沙灘染成金黃,會是怎樣的光景?


默娘,媽祖生前的名字,是位真實存在過的女子。北宋年間,她出生島上,熟悉潮汐,又善醫術,常在風浪中救助落難的漁民。二十八歲那年,在一次救難中喪生,當地人為了紀念她,建了一座祠堂。而誰又能料到,一位漁家女的善行,會在千百年間演變成橫跨海洋的信仰?從福建沿海到台灣,從東南亞到日本,甚至遠至美國西岸,上千座媽祖廟在異鄉的土地上生根,離鄉背井的人們,把媽祖當作了精神的寄托,故鄉的化身,只要媽祖在,家就在。


回程的輪渡,風浪比來時更急更猛,船身拋起又落下,每一次撞擊都濺起巨大的浪花,佇立艙外,我閉上了眼睛,讓身體隨著波浪起伏,這一次,我一點也不驚惶,因為我知道,湄洲山上的媽祖,仍站在那裏,目光越過黑水溝,守護著所有渡海的人,無論是三百年前冒險犯難的先民,還是今日來去匆匆的旅人。


  2026-0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