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畫無款不能證明名畫名家不署名——從周昉《簪花仕女圖》與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實物比較重新審視中國古畫鑒定體系
作者:朱全勝(泉深)
摘要
中國古代書畫鑒定中,長期存在一種值得重新檢驗的觀點:一些著名傳世名畫沒有作者署名和钤印,因此古代名畫家可能有作畫後不署名、不钤印的習慣。筆者認爲,這種推論缺少充分物證。
一幅古畫沒有發現作者款印,只能說明目前沒有發現,並不能證明作品創作時就沒有款識和钤印,更不能根據少數“無款名畫”,推導出“古代名家可以不署名”的普遍規律。
本文以傳唐代周昉《簪花仕女圖》和傳北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爲主要案例。遼甯省博物館藏《簪花仕女圖》無明確作者款識,其周昉作者歸屬主要來自後世著錄、風格研究和流傳體系。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清明上河圖》本幅也沒有張擇端本人明確署款,其作者認定的重要早期依據來自卷後金代張著等人的題跋,並結合繪畫風格、時代特征、鑒藏印、文獻著錄及流傳記錄形成傳統鑒定體系。

民藏本(上)有周昉署名钤印,遼甯省博物館本無周昉署名钤印
筆者收藏的相關實物,則提供了另一條值得研究的證據路徑。筆者認爲,當新的實物出現後,研究不能首先用既有結論排斥新證據,而應讓實物與館藏本進行直接比較,包括作者款識、钤印、絹紙、顔料、人物造型、線描、構圖、題跋、鑒藏印、裝裱結構和流傳關系,並結合現代科學檢測建立多重證據鏈。


民藏本張擇端署名钤印

故宮博物院本無張擇端署名钤印
尤其需要說明的是,筆者收藏的相關中國古代名畫,包括與“中國十大傳世名畫”體系有關的重要作品,多年來並非封閉保存、只供收藏者本人觀看。相關藏品和研究資料已經通過海內外網站、報紙和其他媒體公開發表,實畫也曾在不同時間、不同場景中供書畫鑒定專家、藝術史學者、收藏研究者和其他專業人士浏覽、觀察和討論。


截至本文撰寫時,在上述公開展示和學術交流過程中,尚未有人依據明確的實物證據、材料檢測、款印比較或其他專業方法,對這些藏品的真實性提出足以否定其研究價值的鑒定結論。
當然,公開展示後沒有受到明確否定,並不等于已經科學證明作品一定是真迹。作品是否爲真迹,最終仍應由材料學、年代學、書法學、印章學、藝術史、圖像學和流傳史等多方面證據共同證明。
本文提出:
名畫鑒定的最高標准,不應是權威判斷,而應是能夠重複觀察、交叉驗證並接受公開檢驗的實物證據體系。
關鍵詞: 周昉;簪花仕女圖;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中國十大傳世名畫;署名;钤印;實物證據;古畫鑒定;科技檢測
一、問題的提出:傳世名畫爲什麽會沒有作者署名?
中國古代書畫鑒定長期依賴目鑒、風格分析、題跋、著錄和流傳記錄。這些方法具有重要曆史價值,但同時存在一個基本問題:
如果作品本身沒有作者款識和作者印章,後人究竟根據什麽確認作者?
特別值得討論的是一種常見說法:
“古代名畫家作畫不一定署名。”
筆者認爲,這種說法不能作爲鑒定的前提。
從邏輯上說,“今天沒有發現署名”和“作者創作時沒有署名”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
一件流傳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繪畫,可能存在不同時代的臨摹本,而臨摹本未必保留原作者署名钤印;作品本身也可能經曆戰爭、火災、水患、盜搶、裁切、重新裝裱、分割、拼接、修補和改裝。作者原來的題款、印章完全可能在這些過程中被損壞、裁去或遺失。
因此,今天看不到款識,只能說明目前沒有看到,不能因此反過來推定作者當年根本沒有署名,更不能由一兩件傳世作品沒有發現作者款印,就推導出“古代名家作畫可以不署名”的一般規律。
這一問題對于中國古代名畫,特別是所謂“中國十大傳世名畫”的研究尤其重要。
這些作品不僅具有極高藝術價值,也已經成爲研究中國繪畫史的重要坐標。對如此重要的作品,作者身份的認定更應該依靠完整證據鏈,而不能因爲某種專家觀點長期流傳,就停止對實物本身的重新研究。
二、名畫無款至少存在五種可能
筆者認爲,如果一件被歸屬于著名畫家的作品沒有發現作者款識和钤印,至少應該考慮以下五種可能。
第一,原有款識和钤印在傳承中損毀
古畫在重新裝裱、裁切、修補過程中,邊緣部分可能被去掉。如果作者題款或者印章原來位于畫面邊緣,就有可能隨著裁切、破損和重新裝裱而消失。
因此,對于一件無款古畫,首先應該排除原款已經損毀或者遺失的可能。
第二,現存作品可能並非作者獨立完成
古代宮廷繪畫、畫院繪畫和大型作品,可能存在多人合作。主體構圖可以由名家設計,而部分人物、建築、設色或者背景由學生、助手或畫工完成。
因此,一件作品今天歸于某位名家,並不一定說明畫面全部由該名家一人完成。
第叁,現存作品可能是臨摹本、複制本或後世仿本
中國繪畫史有非常悠久的臨摹傳統。臨摹者可以忠實複制原作的構圖、人物和基本色彩,卻不一定複制原作者真實款印。
因此,一件作品與傳世原型高度相似,卻沒有作者署名,並不能排除其屬于臨摹本、複制本或後世仿本的可能。
第四,現存作品可能只是原作的一部分
古代長卷、屏風、冊頁等作品,在流傳過程中可能被裁割、拆分或者重新組合。
如果作者署名原來位于已經丟失的部分,那麽今天保存下來的主體畫面自然可能沒有款識。
第五,後世形成的作者歸屬本身可能存在誤判
古代鑒藏家和近現代專家,根據風格、題跋、著錄和收藏記錄形成的作者歸屬具有重要參考價值。
但是,只要缺少作者本人直接留下的身份物證,就應該允許新發現的實物、新的科學檢測和新的比較證據重新進入研究。
因此,“無款”本身不是作者身份的證明,而首先是一個需要解釋的曆史現象。
叁、《簪花仕女圖》正是典型案例
遼甯省博物館藏《簪花仕女圖》是中國古代人物畫的重要作品。
遼甯省博物館及相關公開資料顯示,該卷本身無明確作者款識,其周昉作者歸屬主要依據後世著錄、藝術風格和流傳資料。
也就是說,今天將這幅作品認定爲周昉作品,並不是因爲畫上仍然保存著周昉本人明確的署名和作者印,而主要依靠後世形成的證據體系。

遼甯省博物《簪花仕女圖》
更重要的是,《簪花仕女圖》本身存在複雜的物質形態問題。
公開資料和相關研究指出,該作品在重新裝裱過程中發現存在拼接現象,人物、白鶴、小犬等畫面關系可能經曆過重新組合。有學者因此提出,這件作品早期可能與屏風畫等形式有關,後來才組合成長卷。
這一事實具有重要的方法論意義。
如果一件作品本身曾經曆裁切、拼接和重新裝裱,那麽今天沒有發現作者款識,就更不能直接證明作者創作時沒有署名。
恰恰相反,複雜的裝裱史和改造史,說明原款在流傳過程中遺失的可能性不能被排除。
四、筆者持有實物,使問題發生根本變化
過去研究《簪花仕女圖》最大的困難之一,是缺少可以直接比較的另一件重要實物。
筆者目前持有一件與《簪花仕女圖》具有高度圖像對應關系的海外藏本,並已經對該實物進行了長期觀察。

民藏本《簪花仕女圖》
根據筆者觀察,該藏本與遼甯省博物館本之間並不是簡單的“相似”。
兩者在人物數量、人物排列、仕女動作、服飾結構、團扇、白鶴、小犬等核心圖像元素方面高度對應;與此同時,在人物面部、服飾紋樣、線條精細程度、設色層次及整體完成度方面,又存在值得進一步研究的差異。
更加重要的是,筆者所持實物保存有值得研究的款識、印章及相關鑒藏信息。
這使研究條件發生了變化:過去主要圍繞一件館藏作品進行研究,現在出現了另一件可以直接比較的實物。
因此,《簪花仕女圖》的作者、版本和流傳問題,有條件從過去主要依賴文獻、著錄和風格判斷,進入真正的實物對實物研究階段。
同時需要說明的是,筆者所持相關實物並不是從未公開露面的所謂“秘藏”。包括該藏本在內,筆者收藏的部分中國十大傳世名畫相關實物及研究成果,已經在海內外網站、報紙和其他媒體公開發表,實畫也曾在不同時間、不同環境和不同場景中,供書畫鑒定專家、學者、藝術界人士和收藏研究者浏覽、觀察與討論。
在這些公開展示和專業交流中,尚未有人依據實物材料檢測、款印分析或者其他明確證據,對相關藏品的真實性作出足以否定其研究價值的鑒定結論。
不過,必須嚴格區分兩個概念:
一是“目前沒有發現有充分物證的否定意見”;
二是“作品已經被科學證明爲真迹”。
這兩者不能等同。前者說明作品有進一步研究的必要和條件;後者則仍然需要更加完整的年代學、材料學、藝術史、書法學、印章學、圖像學和文獻學證據。
正因爲如此,筆者主張繼續開放實物研究,而不是回避科學檢驗。
五、《清明上河圖》存在類似問題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清明上河圖》被認定爲北宋張擇端作品,是中國繪畫史上最重要的作品之一,也是中國極其珍貴的國寶級文物。
但是,一個基本事實不能忽視:
故宮本畫面本幅沒有張擇端本人明確署款。
現有張擇端作者認定的重要早期依據之一,是卷後金代張著等人的題跋。二者的題跋高度相似,但故宮博物院本沒有張著钤印。可以肯定的是其中一個題跋是原著,一個題跋是臨摹。目前筆者不下原著或臨摹的結論。

此後,曆代研究者又結合題跋、鑒藏印、文獻著錄、畫面內容、北宋社會生活特征、建築、服飾、交通、商業活動和繪畫風格等證據,逐漸建立起張擇端作者歸屬體系。
筆者尊重傳統研究成果,但必須指出:
綜合證據認定,與作者本人直接留下署名、題款和钤印,在證據性質上並不完全相同。
前者主要是後世建立起來的證據鏈;後者如果能夠被證明與作品同時形成,則屬于更加直接的作者身份信息。
這不是否定傳統鑒定方法,而是要求對證據性質進行分層。
六、筆者所持《清明上河圖》相關實物提出新的問題
筆者收藏的一件《清明上河圖》相關長卷實物,爲這一問題提供了新的研究對象。該卷保存有值得研究的款識、印章、曆代題跋和鑒藏信息。
在城市建築、橋梁、人物、船只、樹木、商業活動、街道組織及整體構圖等方面,該卷與傳世《清明上河圖》體系之間存在大量可以對應比較的內容。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實物上的款識和印章並不是文獻中的抽象記錄,而是真實存在于絹本表面的物質痕迹。
因此,可以對它們進行高清攝影、尺寸測量、顯微觀察、墨色分析、印泥成分分析、書法比較、印文比較,以及款印與畫面先後關系研究。

民藏本《清明上河圖》城區

故事宮博物院本《清明上河圖》城區
這正是實物研究與單純文獻研究的重要區別。
文獻可能傳抄錯誤,後人判斷也可能需要修正,而實物能夠不斷接受新的技術檢驗。
七、從“中國十大傳世名畫”收藏實踐看實物研究的重要性
筆者多年來收藏和研究中國古代書畫,其中包括與“中國十大傳世名畫”體系有關的重要作品。
通常所稱“中國十大傳世名畫”,包括顧恺之《洛神賦圖》、閻立本《步辇圖》、唐代仕女畫體系作品、韓滉《五牛圖》、顧闳中《韓熙載夜宴圖》、王希孟《千裏江山圖》、張擇端《清明上河圖》、黃公望《富春山居圖》、仇英《漢宮春曉圖》以及郎世甯《百駿圖》等。
其中,唐代仕女畫體系中的《搗練圖》《簪花仕女圖》等作品,也是研究唐代人物畫的重要代表。
筆者收藏的相關名畫實物和研究資料,多年來已經通過海內外網站、報紙和媒體公開發表;部分實畫也曾在不同時間和不同場景下,供書畫鑒定專家、學者及藝術界人士近距離浏覽。
公開,是筆者堅持的一個基本原則。
如果一件作品被認爲可能屬于中國古代重要名畫體系,就不能只由收藏者自己宣布其真實性。
同樣,也不能因爲一件作品來自民間收藏,就在沒有看過實物、沒有進行檢測之前先認定它“不可能是真的”。
收藏者提出的是研究對象和證據,最終結論應該由證據決定。
因此,“公開展示後沒有受到有物證依據的否定”不是鑒定終點,而應該成爲進一步科學研究的起點。
真正有說服力的方法,是讓這些作品逐步進入更高標准的研究體系,接受博物館專家、藝術史學者、書畫鑒定專家、材料科學家、文物科技人員以及獨立第叁方實驗室的共同檢驗。
八、真迹與臨摹本必須進行細節比較
筆者長期觀察古畫實物後形成一個重要認識:
真正決定古畫版本差異的,往往不是遠距離觀看時構圖是否相似,而是在高倍放大後的細節。
臨摹者比較容易複制人物位置,但很難完全複制原作者長期形成的線條控制能力。
可以複制服飾的大體顔色,卻不容易完全複制原作顔料層次、筆觸關系和設色順序。
可以複制建築的大致形態,卻很難完整複制複雜建築關系、船只結構和空間組織中的自然節奏。
因此,研究《簪花仕女圖》和《清明上河圖》的不同版本,不能只看“像不像”。應該先進行高清數字化,再將具體局部逐項放大比較,例如人物眼睛、眉毛、鼻口、手指、衣紋、發絲、頭飾、花飾、動物毛發、樹枝、建築結構、船只結構、橋梁連接、屋頂線條以及複雜人物之間的空間關系。
筆者根據實物觀察認爲,自己所持相關藏本在部分細節處理上顯示出值得進一步研究的精細程度,而一些傳世版本在相應位置可以觀察到不同程度的簡化。
這種差異究竟意味著原創與臨摹關系、時代差異、不同畫工參與,還是後世修補造成,目前不能只憑肉眼下最後結論,必須通過進一步科學檢測解決。
但這些差異本身已經構成一個值得認真研究的問題。
九、款識和钤印應該重新回到鑒定核心
筆者並不認爲“有款就一定是真迹”。
中國古代書畫中確實存在後添款、僞款、僞印、移印等現象,但這不能成爲降低款識和作者印章證據價值的理由。
真正科學的方法應該是:
有款,就鑒定款;有印,就鑒定印。
應該研究題款的書法結構、筆畫特征、墨色、書寫習慣、位置以及與畫面之間的關系。
也應該研究印章的印文、印泥、尺寸、邊框、破損特征、位置、壓痕、絹紙滲透情況,以及印章與題跋、畫面和裝裱之間的先後關系。
如果款識和钤印經不起檢驗,就應當排除。
如果能夠經過材料學、書法學、印章學、文獻學和年代學的多重驗證,那麽款印就可能成爲非常重要的作者身份物證。
這比簡單說一句“古代名家可以不署名”,更加符合現代學術和科學研究精神。
十、“量子檢測”只能作爲證據之一
筆者持有的相關實物已經接受過科技檢測,並獲得相應檢測文件。


筆者認爲,這些檢測結果具有一定研究參考價值,也可以作爲推動作品進入進一步科學研究的一項依據。
但是,如果要真正經得起國內外學術界的嚴格檢驗,任何單一科技檢測都不能成爲唯一依據。
包括所謂“量子檢測”在內,如果缺乏完整公開的檢測原理、儀器型號、操作流程、原始數據、誤差範圍、對照樣本和可重複性,就不應單獨作爲最終年代判斷或者真僞認定的決定性證據。
下一階段更重要的,是采用國際文物科技研究中能夠公開方法、公開參數,並可以由其他實驗室重複驗證的技術,包括絹纖維分析、紙張纖維分析、顔料成分分析、墨迹分析、顯微攝影、紫外成像、紅外成像、多光譜成像、X射線熒光分析、拉曼光譜、傅裏葉變換紅外光譜,以及在適用條件下進行相關年代檢測。
還可以通過高清顯微攝影判斷顔料顆粒、墨迹滲透、印泥層次和纖維老化狀況。
科學最大的力量,不是某一次檢測給出了什麽結論,而是其他實驗室按照相同方法,是否能夠得到相同或接近的結果。
因此,筆者願意將自己所持相關實物置于更加嚴格的科學檢測之下。
因爲有實物,所以可以檢驗;因爲是真問題,所以應該公開比較。
十一、重新建立古代書畫鑒定的證據等級
根據以上分析,筆者認爲,中國古代書畫鑒定應該建立更加明確的多層證據體系。
第一層:作品本體證據
包括絹、紙、墨、顔料、礦物顆粒、植物染料、尺寸、織造方式、纖維狀態、裝裱結構、接縫、補紙、補絹、裂紋、氧化、汙染以及自然老化狀態。
這是整個鑒定體系的物質基礎。
如果材料時代明顯晚于作品標稱年代,那麽其他證據必須重新審視。
第二層:作者身份證據
包括作者署名、題款、花押、作者印章等。
這類證據如果能夠證明與作品同時形成,就具有很高價值;如果屬于後添款或後加印,則不能直接證明作者身份。
第叁層:藝術語言證據
包括線描、筆墨、人物造型、設色方法、構圖、空間組織、皴法、樹法、建築畫法、動物造型以及個人繪畫習慣。
這些是傳統鑒定的重要內容,但藝術風格具有可模仿性,因此不能單獨作爲最終證據。
第四層:曆史流傳證據
包括曆代題跋、收藏印、宮廷鑒藏印、著錄、收藏目錄、遞藏記錄以及其他相關檔案。
這些證據有助于重建作品的流傳曆史,但題跋和印章本身也必須與作品實物結合研究。
第五層:現代科技證據
包括顯微分析、多光譜成像、紅外成像、X射線熒光分析、顔料和元素分析、纖維分析以及適用情況下的年代檢測。
科技證據的重要價值在于提供肉眼無法發現的物質信息,但必須建立在公開、規範、可重複的方法之上。
第六層:實物之間的比較證據
當兩件或者多件高度對應的作品同時存在時,應進行真正的版本比較。
人物、建築、樹木、動物、構圖、線條、顔料、題跋、款印、裝裱,都可以逐項比較。
尤其是在《簪花仕女圖》《清明上河圖》這類存在不同版本或臨摹體系的重要作品中,版本之間的直接比較具有特殊價值。
只有這些證據彼此支持,才能形成真正強大的證據鏈。
十二、專家鑒定不能代替實物證據
中國古代書畫鑒定長期依賴專家經驗,這種經驗非常重要。
優秀鑒定專家長期接觸重要作品,在紙絹、墨色、筆法、時代風格和裝裱方面形成的經驗,具有普通研究者難以替代的價值。
但是,無論專家多麽權威,專家意見仍然是一種學術判斷。
專家也可能因爲接觸材料不同、時代知識限制、圖像資料不足,或者當時沒有見過新的實物,而得出後來需要補充或修正的結論。
科學史和藝術史的發展,本身就是不斷修正認識的過程。
因此:
專家意見應該進入證據體系,但不能取代證據體系。
面對一件新的古畫實物,正確做法不應首先問“過去專家有沒有承認它”,而應該問:
“它本身提供了什麽證據?”
如果一件新發現的作品具有可研究的古代材料、複雜的曆史裝裱、值得研究的題跋體系、作者款印以及與傳世名畫高度對應的圖像關系,就應該允許它進入研究程序。
之後,再通過科學和學術檢驗判斷其年代、版本關系和真僞。
不能因爲作品來自民間,就先決定結論,再尋找支持結論的理由。
十叁、公開發表和公開展示具有研究價值
筆者不斷通過海內外網站、報紙和媒體公開發表相關藏品及研究觀點,一個重要目的,就是希望這些實物接受更多人的觀察和檢驗。
中國古畫研究不能只存在于少數人的內部判斷中,尤其對于可能涉及中國藝術史重要作品的實物,更應該擴大討論範圍。
多年來,筆者收藏的相關“中國十大傳世名畫”實物和研究材料已經通過海內外媒體公開;部分實物也在不同場景中供書畫專家、學者及相關人士近距離浏覽。
在這一過程中,如果有人發現明確問題,完全可以提出。
如果某一題款書法不符合時代,可以指出具體字形和書寫習慣;如果某一印章不合時代,可以比較印文和印泥;如果某一顔料屬于後世才出現的材料,可以通過成分檢測證明;如果某種絹、紙或織造方式明顯晚于作品標稱年代,也可以通過纖維和織造結構檢測加以證明。
這才是真正有意義的學術質疑。
需要強調的是,一件作品公開多年,沒有人提出足以否定其真實性的物證,並不能自動證明它是真迹。“沒有發現反證”與“已經完成證明”是兩個不同概念。
但是,長期公開展示和持續接受觀察仍然具有研究意義,因爲這至少說明作品不是完全封閉、拒絕外界觀看的對象,而是已經進入一定程度的公共討論和專業觀察。
因此,公開展示可以作爲研究過程的一部分,但最終判斷仍然必須回到材料、年代、款印、繪畫技法、曆史流傳以及科技檢測。
十四、真迹、母本與臨摹本之間可能存在複雜關系
研究中國古代名畫,還必須避免過于簡單的“真迹—假畫”二分法。
古代繪畫在長期傳播過程中,可能存在原作、母本、摹本、副本、宮廷複制本、畫院摹本、後世仿作,以及根據舊本重新整理的版本。
有時後一版本雖然不是作者親筆,卻可能是研究原作的重要資料。例如,一件早期臨摹本可能保存已經損毀原作的部分構圖。
因此,當新的《簪花仕女圖》或者《清明上河圖》相關版本出現時,第一步不應該簡單貼上“真”或“假”的標簽。
更科學的問題應該是:
它是什麽年代制作的?
它與傳世版本之間是什麽關系?
誰在先,誰在後?
是否共同來源于一個更早的母本?
哪些部分相同,哪些部分發生變化?
款識和印章什麽時候形成?
裝裱結構什麽時候改變?
只有把這些問題逐項解決,才有可能真正接近作品曆史。
十五、讓作品面對作品,而不是觀點面對觀點
筆者認爲,解決《簪花仕女圖》和《清明上河圖》版本及作者爭議,最有效的方法就是:
把實物放在一起比較。
讓遼甯省博物館藏本與海外相關藏本比較;
讓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清明上河圖》與新發現的民藏本比較;
讓款識與款識比較;
讓印章與印章比較;
讓絹與絹比較;
讓紙與紙比較;
讓顔料與顔料比較;
讓人物、建築、船只、題跋和裝裱結構逐項比較。
讓每一根線條、每一個印章、每一處修補和每一處接縫,都接受同一種標准的檢驗。
如果筆者判斷錯誤,實物比較可以證明錯誤。
如果傳統結論存在需要補充或者修正的地方,也應該由實物和數據證明。
這才是真正的學術研究。
十六、民間收藏應該進入正常學術研究體系
長期以來,中國古代書畫研究存在一個現實問題:
博物館藏品容易得到學術關注,而民間藏品往往在進入研究之前就受到較大懷疑。
謹慎當然有必要,因爲藝術品市場確實存在大量仿品和僞作。
但是,“謹慎”與“先入爲主地否定”不是一回事。
一件作品是否真實,不應該由其保存在博物館還是私人手中決定。
博物館藏品需要接受研究,民間藏品同樣可以接受科學檢測。
真正公平的方法應該是:
同一種材料標准,同一種年代標准,同一種藝術史標准,同一種科技標准。
只要一件民間藏品願意公開相關資料、接受檢測、允許比較,就應該擁有進入研究程序的機會。
真僞最終由證據決定,而不是由收藏地點決定。
十七、下一步研究建議
筆者認爲,對于自己收藏的《簪花仕女圖》《清明上河圖》及其他與中國十大傳世名畫有關的重要實物,下一階段研究可以從以下方面推進:
第一,完成全卷高分辨率數字化,建立統一色彩標准和局部顯微圖像檔案。
第二,系統記錄作品尺寸、絹紙結構、裝裱、接縫、裂痕、修補和老化情況。
第叁,對所有作者款識、題跋和印章進行編號,建立位置圖和高清數據庫。
第四,將款識與同時代可靠書法資料進行比較。
第五,將印章與曆史文獻、印譜和其他可靠作品中的同類印章進行比較。
第六,進行顔料、墨、印泥、纖維和裝裱材料檢測。
第七,使用多光譜、紅外、紫外、X射線熒光等技術,尋找被覆蓋文字、早期構圖、修改痕迹和材料差異。
第八,在條件允許時,與相關博物館傳世版本進行統一尺度的數字圖像比較。
第九,邀請來自不同機構、不同研究方向、相互獨立的專家分別作出判斷,盡量減少單一觀點的影響。
第十,逐步公開檢測方法、原始數據和研究過程,使其他研究者能夠重複檢驗。
只有這樣,研究才能真正從“觀點之爭”走向“證據比較”。
十八、結論
本文並不是簡單否定遼甯省博物館藏《簪花仕女圖》或者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清明上河圖》的藝術價值和曆史價值。恰恰相反,這些作品都是中國繪畫史上極其重要的文化遺産。
本文真正質疑的是一種鑒定邏輯:
不能因爲一件傳世名畫今天沒有作者款印,就進一步得出“古代名畫家作畫可以不署名”的結論。
作品今天無款,可能因爲原款損毀、裁切、分割或重新裝裱;可能因爲作品並非作者獨立完成;可能屬于臨摹本、複制本;也可能是原作的一部分;還可能說明傳統作者歸屬存在重新研究的空間。
《簪花仕女圖》複雜的拼接和裝裱曆史說明,一件千年古畫今天的形態,不一定就是創作完成時的原始形態。
《清明上河圖》長期存在的不同版本和臨摹傳統,也說明原創、臨摹、複制、改編以及後世重繪之間可能存在複雜關系。
隨著筆者所持相關實物進入研究範圍,過去一些主要依賴文獻和風格討論的問題,現在已經有條件進入實物比較階段。
筆者收藏的部分與“中國十大傳世名畫”有關的實物,已經在海內外網站、報紙和媒體公開發表,也曾在不同場景中供鑒定專家、學者和相關人士浏覽。
但真正能夠決定作品身份的,仍然必須是可以重複驗證的證據。
因此,筆者最終提出:
名畫鑒定不應該由權威終結,而應該由證據推進。
名畫無款,只能證明目前無款,不能證明作者當年沒有署名。
有款,不等于一定是真迹;無款,也不能成爲“名家不署名”的證明。
真正科學的道路,是把每一個款識、每一個印章、每一種顔料、每一根纖維和每一條線條都放到完整的證據體系中研究。
真迹不怕比較,實物不怕檢驗,科學也不應該害怕新的證據。
讓周昉面對周昉,讓張擇端面對張擇端;
讓《簪花仕女圖》面對《簪花仕女圖》,讓《清明上河圖》面對《清明上河圖》。
最終,讓作品自己說話,讓證據作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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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徐邦達:中國古書畫鑒定相關著作及論文。
[16] 謝稚柳:中國古代書畫鑒定研究相關著作。
[17] 啓功:中國古代書畫鑒定、書法及題跋研究相關著作。
[18] 傅熹年:中國古代書畫、建築及藝術史研究相關著作。
[19] 楊仁恺:中國古代書畫鑒定與博物館收藏研究相關著作。
[20] 王世襄、徐邦達等:中國古代書畫鑒藏與鑒定研究資料。
[21] 中國國家博物館、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館、遼甯省博物館等機構公開發布的中國古代書畫材料、裝裱、鑒定和保護研究資料。
[22] 中國文化遺産研究院有關紙張、絹本、顔料、古代書畫保護和科技檢測的研究資料。
[23] 國家文物局有關文物保護、科學檢測及可移動文物研究的相關規範和資料。
[24] 中國科學院及相關文物科技實驗室關于古代紙絹、礦物顔料、墨迹及無損檢測技術的研究論文。
[25] 國際博物館協會及國際文物保護機構關于藝術品材料分析、保存與科學研究的相關技術資料。
[26] British Museum、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Freer Gallery of Art 等國際博物館公開發表的東亞繪畫材料、顔料、紙絹及科學分析研究資料。
[27] 關于X射線熒光光譜(XRF)、拉曼光譜、傅裏葉變換紅外光譜(FTIR)在古代繪畫顔料和材料分析中的相關研究文獻。
[28] 關于多光譜成像、紅外反射成像及紫外攝影在古代繪畫研究、修複痕迹識別和底稿發現中的相關研究文獻。
[29] 關于古代絲織品、絹畫纖維鑒定、織造結構和老化機理的相關材料學研究文獻。
[30] 關于中國傳統書畫印泥、印章、钤印方式和印文鑒定的相關印章學研究資料。
[31] 關于古代書畫裝裱、揭裱、裁切、拼接和修複曆史的相關文獻及文物保護研究成果。
[32] 中國古代書畫臨摹、摹本、粉本、母本及版本傳播關系的相關藝術史研究資料。
[33] 關于《洛神賦圖》《步辇圖》《搗練圖》《簪花仕女圖》《五牛圖》《韓熙載夜宴圖》《千裏江山圖》《清明上河圖》《富春山居圖》《漢宮春曉圖》《百駿圖》等中國重要傳世繪畫的博物館公開資料和曆代著錄。
[34] 筆者所藏《簪花仕女圖》相關實物、高清圖像、款識、印章、鑒藏信息及科技檢測資料。
[35] 筆者所藏《清明上河圖》相關長卷實物、高清圖像、題跋、款識、印章、鑒藏資料及科技檢測文件。
[36] 筆者所藏其他與“中國十大傳世名畫”體系相關古代繪畫實物、高清數字資料及研究檔案。
[37] 筆者近年來在海內外網站、報紙、媒體公開發表的中國古代名畫收藏、鑒定與實物比較研究文章。
[38] 筆者有關古畫作者署名、钤印、題跋、鑒藏印、絹紙、顔料及實物證據體系的長期觀察記錄和研究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