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乐宫到张大千:天蓬元帅形象的现代转译——以《朝元图》双面天蓬元帅为中心的图像学研究
美南新闻泉深
引言:从制度之神到精神之神
山西永乐宫三清殿《朝元图》中所绘天蓬元帅,以其罕见的双面异相与高度制度化的忿怒形象,构成中国道教武神体系中最具权威性与精神张力的视觉范式之一。天蓬元帅全称“祖师九天尚父五方都总管北极左垣上将都统大元帅天蓬真君”,姓卞名庄,为北斗破军星化身、金眉老君后身,是道教北极体系中位阶最高的护法武神,为“北极四圣”之首。
20世纪,张大千在对永乐宫壁画进行系统临摹、研究与再创作的过程中,并未简单延续这一武神形象所固有的极端忿怒与威权表达,而是有意识地对其进行青春化、内敛化与慈悲化的视觉重构。


张大千临摹《朝元图》作品
本文在图像学与宗教艺术史的方法论框架下,结合笔者由收藏张大千作品而展开的长期系统研究经验,对比元代永乐宫原作与张大千笔下天蓬元帅在神学属性、视觉结构、时间观念与艺术功能上的差异,指出:张大千的实践并非削弱宗教武神的神性,而是一种将“外在威权之神”转译为“内在道德与精神秩序象征”的现代艺术实践。
一、问题的提出:为何“天蓬元帅”成为现代转译的关键对象
在永乐宫《朝元图》289位神祇所构成的宏大朝谒体系中,天蓬元帅并非位居最高尊位,却承担着极为关键的“执行性中枢”角色。他既上辅玉帝、分司梵境,又下临泉渊、整队元皇,其神职横跨天界、法界与幽冥三重空间,是道教宇宙秩序中最直接体现“权力如何被实施、法则如何被执行”的神祇。
与玉皇、紫微等以稳定秩序为象征的神格不同,天蓬元帅长期以忿怒、威慑、镇摄的形象示人,其图像重心始终落在“制敌”“消魔”“役雷”之上。这种高度外放、制度化的威权形象,在进入现代艺术语境时,天然面临重新理解与重新书写的可能。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张大千选择天蓬元帅,具有极高的思想风险与艺术自觉——他并未回避最“硬”、最制度化的神祇,而是直面其核心矛盾:力量是否只能通过恐惧显现?
二、永乐宫《朝元图》中天蓬元帅的原初语境
(一)北极体系中的至高武神
在道教神谱中,天蓬元帅为紫微北极太皇大帝麾下“四圣之首”,其尊号体系的复杂与密集,本身即是一种权力叠加与制度强化。这一神格结构决定了:永乐宫中的天蓬,首先是制度的化身,其次才是人格的显现。
(二)忿怒相与双面异相的制度含义
《朝元图》中天蓬元帅的双面异相,并非情绪的自然流露,而是高度理性化的制度表达:
• 一面,朝元体系中的常态威仪
• 一面,雷法体系中的非常镇摄
忿怒在此并非情感,而是一种“法力状态”。
天蓬不是在“发怒”,而是在“履职”。


原始永乐宫《朝元图》局部
三、笔者的研究路径:从收藏张大千作品到提炼其绘画方法论
(一)从私人收藏到系统研究
笔者最初接触张大千,并非从理论出发,而是源于长期的艺术收藏实践。在持续收藏、近距离观摩张大千不同阶段作品的过程中,逐渐意识到:张大千并非风格多变,而是始终存在一条稳定的内在方法论。
这一方法论并不依附于题材,而体现在:
对“气韵”的高度优先
对“精神状态”而非“情绪表演”的执着
对传统形象进行“内在调频”而非外在改造
正是在这种持续比对中,笔者逐步将张大千的创作,从“技法大师”层面,推进至“精神结构型艺术家”的理解层级。
(二)反复比对中的一个关键发现
在系统比对张大千人物、佛道神祇、仕女、山水作品后,笔者发现一个高度一致的现象:张大千极少描绘“失控的情绪”,却极擅长表现“被内化的力量”。
这一特征,使其在处理天蓬元帅这一高度制度化的武神形象时,形成了必然的选择路径——削弱忿怒表情,强化精神定力。


张大千独创《朝元图》局部
四、张大千的介入:武神的青春化与慈悲转向
(一)世界视野中的精神转译
20世纪中叶,张大千在世界艺术舞台上的成熟,与其与巴勃罗·毕加索的交流密切相关。毕加索在观看张大千水墨后,对其“在传统中获得自由”的能力表示高度赞赏。
这一跨文化对话,使张大千更加确信:真正的现代性,不是破坏传统,而是使传统具备当代精神强度。
(二)从“忿怒”到“青春”
在张大千笔下,天蓬元帅呈现出一系列高度一致的变化:
面部趋于清朗、年轻
忿怒转化为内敛的定力
威权不再通过恐惧实现,而通过精神高度显现
这种“青春化”,并非年龄概念,而是一种未被权力腐蚀的精神状态。
正是在这一点上,徐悲鸿提出“五百年来一大千”的判断,才具备真正的历史重量——它指向的并非技法,而是张大千在中国艺术史中重建精神高度的能力。
(三)从“镇摄”到“慈悲”
更为根本的转变,在于功能层面:
原作:以雷霆、兵权镇压邪祟
张大千:以精神澄明、气韵平衡化解混乱
天蓬由“惩罚之神”转化为“守护之神”。
对此,傅抱石所言“以传统形式承载现代精神焦虑”,在此得到最具体的图像回应。
五、艺术史意义:武神伦理的现代重建
张大千通过天蓬元帅的转译,完成了一次深层的艺术史回应:
威权 ≠ 暴力
力量 ≠ 恐惧
崇高 ≠ 压迫
潘天寿 所评价的“以最中国的方式回答最现代的问题”,在此并非抽象判断,而是被清晰地落实为具体图像策略。
结论
永乐宫《朝元图》中的天蓬元帅,是宋元道教北极体系中权力、法力与秩序的制度化结晶;张大千对这一形象的现代重构,则有意识地将外在威权转译为内在精神秩序,使武神由“雷法之神”转化为“道德自觉与精神守护的象征”。
这一转译,不仅标志着中国宗教图像从法统表达向精神象征的历史性转折,也确立了张大千在现代中国艺术史中的独特位置——他不是传统的终结者,而是使传统在现代世界中继续成立的人。
张大千独创《朝元图》——道教289位神仙像:长15000cm(15m),宽90 c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