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龙到金龙,从白虎到金果——张大千《朝元图》中宇宙秩序的重写与创新
【美南新闻泉深】因研究与工作机缘,笔者得以长期接触并收藏张大千《朝元图》及相关敦煌、永乐宫题材作品。在持续观摩与反复比较的基础上,结合历史文献与图像资料,对《朝元图》整体结构与神位体系进行阶段性分析,进而对张大千如何重新理解并重构道教宇宙秩序,形成若干研究性的认识。
引言:一处颜色变化,何以成为思想转折点
山西永乐宫元代壁画《朝元图》中,青龙神君始终以“青”为本色,作为四象之一镇守东方,与白虎分据西方,彼此制衡,共同维系天界秩序的稳定运行。然而,当张大千在20世纪对《朝元图》289位神仙像进行系统性临摹与再创造时,青龙形象与白虎形象在其笔下却呈现出明显偏向金色体系的气象特征。
永乐宫《朝元图》青龙神君位居东方之首

永乐宫《朝元图》白虎星君镇守西方
这一变化既非单纯的色彩调整,也难以归因于技法层面的偶然差异,而更可能源自其对整体结构理解的改变。本文拟从图像特征、结构逻辑与思想语境等层面,探讨张大千为何将青龙画出金龙气象,以及——同样重要的问题——他如何重新理解白虎手持金果,使这一体系真正“完成”(收获),而非仅仅“启动”。
一、原作语境:永乐宫《朝元图》的青龙何以为“青”
永乐宫《朝元图》成于元代,其神仙体系严格遵循道教宇宙学的层级分工与方位秩序:青龙主东方、春、生发与木气;白虎主西方、秋、肃杀与金气。二者分据一方,构成相互制衡的结构关系。
在这一体系中,青龙的核心职责在于镇守方位而非统摄全局,其图像呈现多以青、绿、蓝等冷色为主,云气内敛,火焰节制,整体气质强调秩序中的稳定角色。这种处理方式,符合其作为“四象”之一的结构定位。
二、张大千研究前提的转变:从“壁画复原”到“整体建模”
张大千对《朝元图》的处理,并非停留在壁画复原或技法摹写的层面。在其整体艺术实践中,这套289位神仙像更多承担着以下意义:
一是对中国古代宇宙秩序的系统性理解;
二是对道教神谱结构的整体梳理与再认识;
三是对中国视觉文明传统的一次综合性整理。
在这一前提下,关键神祇不再只是被动再现的对象,而成为整体结构中的功能节点。青龙与白虎,正是在这一过程中被重新审视的两大核心支点。
三、功能扩展:青龙从“方位之神”到“结构发动者”
在张大千所理解和重构的整体构型中,青龙位于东方之首,其角色呈现出明显的功能扩展。
在元代原有体系中,青龙主要承担东方守位的职责;而在张大千的整体处理中,青龙被赋予更强的结构意义,成为东方秩序得以展开的重要起点。这意味着青龙不再仅仅“位于东方”,而在结构上承担着“使东方发生”的作用。
永乐宫《朝元图》青龙神君

张大千《朝元图》青龙神君
当神祇的功能由执行既有秩序转向推动整体运行,其视觉语言随之发生变化,原有的青色象征已难以完全涵盖其新的结构位置。
四、青龙的金龙化:从生成过程到结构完成
在中国思想传统中,色彩具有明确的象征含义:青多指生发、自然与过程;金则常与法度、制度与完成状态相关联。
永乐宫壁画中的青龙,更接近于“正在运行的天道自然”;而张大千笔下呈现金龙气象的青龙,则指向一种已经被理解并加以确认的宇宙结构。换言之,青龙象征秩序的生成过程,而金龙所呈现的,则是秩序被确立之后的稳定状态。
永乐宫《朝元图》青龙
张大千《朝元图》金龙
从这一角度看,张大千所描绘的,并非正在生成的天界,而是一个已经被系统理解、建模、确认之后的宇宙秩序。
五、火焰红光与功曹服饰:位阶变化的图像线索
除整体色调的转变外,张大千笔下青龙神君头顶所呈现的火焰状红光,以及其随侍青龙功曹服饰中色彩的明显强化,亦为理解其“金龙化”过程提供了重要线索。
永乐宫《朝元图》青龙神君火焰红光

张大千《朝元图》青龙神君火焰红光
在中国宗教图像传统中,火焰形态往往用于指示神祇权能的外显状态,强调其正在运行与调度的能动性。青龙神君头顶的红焰,并非装饰性云气,而更像是一种对其结构功能的视觉提示,使其形象由静态存在转向具备启动意义的核心节点。
与此同时,青龙功曹在张大千笔下的服饰处理,也显著不同于永乐宫原作,其色彩饱和度提高,并融入金黄、赭黄等暖色成分。这种变化并非单纯的装饰强化,而更可能反映了神职系统内部等级关系的调整。
永乐宫《朝元图》青龙功曹服饰

张大千《朝元图》青龙功曹服饰
六、白虎星君手持金果:颜色转向即是宇宙阶段的转向
如果说青龙的金龙化,象征着秩序的发动与确立,那么白虎在张大千笔下所发生的变化,则明确指向秩序的完成与收官。
这幅画中,张大千笔下的白虎星君,并非我们在永乐宫元代壁画中所熟悉的那位“肃杀、冷峻、以白为尊”的西方镇守之神,而是一位被重新注入“金德”“成就”“收敛之权”的完成型神祇。

永乐宫《朝元图》白虎星君

张大千《朝元图》白虎星君
在传统道教宇宙观中:
•青龙属木,主生发、开端
•白虎属金,主收敛、裁决、完成
永乐宫《朝元图》的白虎星君,以白、灰、冷色为主,强调的是肃杀、威慑与法度——那是一种“尚未完成使命”的秩序力量,像一把尚未入鞘的刀。
而在张大千《朝元图》的白虎形象中,我们看到的却是:
•大量金黄、赭金、橙金色调
•服饰、披帛、甲纹中反复出现的成熟暖色
•面相沉稳而不凶厉
•姿态稳立云端,而非冲杀前行
这已不再是“行刑者”的白虎,而是“裁决完成之后、站在秩序终点的白虎”。
白,不再是起点的白,而是炼成之后的金。
七、手中金果:成果之象,而非装饰之物
最关键的细节,是白虎星君手中所握的“金果”。
在道教与古代图像体系中,“果”从来不是寻常之物:
•果 = 成熟、回收、结果
•与“木之花”相对
•是一个完整周期结束的象征
这枚金果,并非供奉之物,也非奖赏,而是——天地运行一周之后,被白虎“收回”的成果。

如果说青龙掌管的是“万物如何开始生长”,那么白虎此刻手中所握的,则是“哪些事物可以被确认、定型、保留”。
金果在此,意味着三重含义:
1.功德已结:宇宙秩序运行有效
2.生死已判:裁决完成,不再更改
3.权力内化:不需挥刀,只需持果
这是白虎的最高形态。
八、白虎不再咆哮:真正的西方之神,已经沉静
值得注意的是,张大千笔下的白虎星君:
•并不怒目
•并不张牙
•甚至不主动进攻
而脚下的虎形、云气与随从,反而承担了“外在力量”的展示。
这是极其重要的思想性处理——当力量完成使命之后,神本身必须收敛。
真正的最高秩序,不是持续震慑,而是稳定存在。
白虎的“金”,并非锋利之金,而是铸成秩序之后的金。
九、青龙与白虎:一个启动,一个收官
至此可以看到,张大千并未简单“强化青龙而弱化白虎”,而是对二者进行了功能重分配:
•青龙:从方位之神 → 秩序发动者 → 金龙
•白虎:从肃杀执行者 → 裁决完成者 → 持金果之神
二者并非对称竞争,而是前后衔接,共同构成一个完整、闭合的宇宙运行模型。
结语:完成之后的沉静
如果把张大千的《朝元图》看作一部无声的史诗,那么:金龙所开启的,是秩序的建立;白虎所持的金果,是秩序的完成。
刀可以入鞘,虎可以沉静,金果已经成熟。
这并非胜负的结局,也非血腥的终章,而是——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这是张大千留给20世纪、也是留给后世的一个答案。